看到人本身¶
了解一个具体的人、把人当作人看待,尤其是在一个宏大或者抽象的事物面前,好像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。
有点不知道到底怎么组织语言。有点大了。
首先要说明的是本文没有 accuse 的目的。人类的认知能力有限,了解每一个具体的人是绝不现实的。本文希望达成的目的是描述一种现象,并藉此希望读者能够保持好奇心,更加热爱生活与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具体来说大概有以下几种现象吧:在集体面前将人的个性扁平化、在灾难面前将人的生命淡薄化、通过烂梗将少数群体戏谑化。相当一部分情况下,还会同时在逻辑上构成错误。
第一种,在集体面前将人的个性扁平化。我们还可以再按两种不同的情况去看,一种是刻板印象,另一种是工具化。
此处刻板印象就是说,将一个具体的人归入一个身份当中,并用这种身份反推出这个人应当拥有的特质。这一部分已经耳熟能详了,其实没什么好讲的。
例如,「男孩子不应该哭」这句话,实际上是在试图做一个三段论:大前提「男孩子不应该哭」,小前提「你是男孩子」,结论「你不应该哭」。我们所试图描述的,就是小前提「某人是某群体一员」这件事。此处当然存在大前提错误,所以结论是很可疑的。
而工具化就是说,面对一个真实的人,仅用对方当时的身份去定义对方,而不去考虑对方的其他身份和经历;进一步地,将对方当作「完成」此身份所规定之义务的工具;至于对方具体是谁并不重要,只要能完成该义务即可。这就同时奠定了用机器取代人的基础。
例如,去便利店买东西的过程中,如果只是结了账走人,那么店员就是一台收银机;甚至罗森真的有自助收银机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并没有把店员当成一个人,也不会在乎对方姓甚名谁、有何爱好。这样的话,对方对我们不能构成特殊的意义(社交关系),因此在我们眼中也只能是「a shopkeeper」而非「the shopkeeper」。热情的店员可能会交流更多一些,甚至东北的一些个体烟酒超市里面,老板很会唠嗑。这样,就在从「a」到「the」的路上更进了一步。
与此同时,工具化也很可能是双向的。店员难道就不会把顾客当作为自己创造利润的工具吗?当我们「消费」着他人创作出的作品时,这些创作者难道就不会把我们视作自己的「流量」吗?
从上述例子中或许也可以得出另一个结论,离规模化更近的个体,相对更容易被工具化。规模化的系统,对每个人的要求恰如「螺丝钉」:不需要拥有自己的个性,只需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。不过令人沮丧的是,我们或多或少都在某些规模化系统中「运转」着。
另一个例子则是「搭子文化」。引用维基百科的定义,搭子是「基于专门场景或短期需求,结成的有限社交伙伴」。搭子不用像朋友一样交心,不需要时常打理关系,也不会侵入自己生活的其他部分中。
听上去很不错,但我会怀疑,搭子追求的轻社交实际上只是为了满足自己某一方面需求而存在的,也是某种「工具化」的体现。但双方都这么想,于是搭子就变成了某种「双赢」的新时代社交关系。
也许是我已经古板到像是不承认「网友也是朋友」的家长那样了,但以我的观点,越是找搭子,或者也许是「使用」搭子,越难以形成深度社交。与此同时,搭子之所以存在,一部分原因就是「朋友」那种深度社交的环境令他们感到不适。于是深度社交的能力进一步退化,人与人的连接越来越弱,越找搭子反而越感到孤独,某种「没有人了解我」的烦恼便会扑面而来。
第二种,在灾难面前将人的生命淡薄化。
很遗憾,我们正在看到冲突,或者说战争的加剧。政客们虽然以冠冕堂皇的「平民」起笔,却只是在争论究竟是「平民」还是「军人」。他们所在意的并非平民的生命与财产,而只是自己能否在谈判桌上拿到道德制高点,从而或多或少占据一些优势。
相似地,无论天灾人祸,生命总是会被化作一些统计数字,凸显灾难的严重性,再在此基础上另作文章。至于死去的这些人,他们是谁,有着怎样的经历,反倒很少有人关心。
从灾难中走出来,我们在纪念馆中也很难看到这些人的身影。纪念馆只会展示他们的姓名,或许有时还有照片,仅作为事件曾经发生过,坚决反对历史虚无主义的凭据。幸存者从不仅是幸存者;他们是灾难的第一手资料,不仅能「更有力地证明」事件的真实性,更要在余生中背负这一身份,反反复复讲述这段历史。
这就不得不提到我们常见的为了弘扬某某精神,传承某某事迹,把某某英雄的家属后代战友请过来开一场讲座的事情了。英雄的故事在此成了消费品,如果还有本人意愿的话,其本人意愿反而成为了最不重要的事情。这些在其身边最亲密的人,在余生中要长久地背负这一身份,反复向世人讲述那段唤起创伤的历史;然而他们并没有第一手资料,甚至可能连二手也没有,仅凭身份来让自己变得可信。实际上,这些人自身也没有被当作人看;如果能有复读机,拥有和他们真人等同的可信度,一定会有人用千百台复读机每天循环播放,弘扬英雄精神、传承英雄事迹的。有些人或许的确会自愿做这些事,但谁又能肯定他们是真实的自愿,而非被外界力量所裹挟呢?
那么虚拟的灾难呢?小说电影一类的东西其实也不怎么聚焦于普通人。灾难发生时,它们会更加集中地体现英雄们的美好品质与气魄。普通人在这里,如果不是为了衬托灾难的可怕,大多就是导火索一类的了。
换句话说,在一个灾难场景中,最该被关注的受害者,反而很少出现在外界的视野中。
李海鹏《灾后北川残酷一面》和张纯如《南京大屠杀》,或许正是因此而伟大的。
第三种,通过烂梗将少数群体戏谑化。
我已经不想再对这些「正常」人发表什么评论了。让我们举一些例子快速带过:某某人很「糖」、做某某事是「gay」、「嘉豪」行为、确诊「前额叶损伤」与「ADHD」。要么疾病,要么性取向,要么行为,通通可以污名化。
我不觉得这些烂梗有助于任何人了解真实的少数群体。相反,正是它们在持续贬低少数群体,使得真正的少数群体无路可走。
仅举一例作证明。性少数(LGBTQIA+)群体一直在试图谋求大众的认同与接纳。为作一点科普,这里的字母分别代表:
- Lesbian:女同性恋
- Gay:男同性恋
- Bisexual:双性恋
- Transgender:跨性别者,生理性别与心理性别不符
- Queeric / Questioning:酷儿/怀疑,适用于未确定性取向的情况
- Intersex:间性,具有两种性别的生理特征
- Asexual / Aromantic / Agender / Abrosexual / Abromantic:无性恋、无浪漫倾向、无性别、流动性取向、流动性浪漫取向,这一大堆主要是无性恋光谱及其细分维度;也有说法认为可以指「Ally」(盟友),但未被 LGBTQIA+ Wiki 采信
- +:所有未被包含在上述分类内的性少数者,常见还有 Pansexual(泛性恋,不因性别而决定)、Nonbinary(非二元性别者)等
这是一个群体的名字。或许从这些分类当中,我们能够窥见人类神经多样性的丰富程度。
然而在今天的互联网上,性少数群体就变成了诸如「LGBTQIAPKDXUCS」「LGBTQIAPKDXREW」一类毫无意义、严重夸大的版本,用荒谬的长度来讽刺性少数群体。好事者宣称,这就是某些国家「民主进步的真相」。虽然据考证,有些字母完全是杜撰的,但毕竟很符合大家对某些国家「政治正确」的想象,于是也就传开了。
在一次次的玩梗中,有些人就更加断定,性少数群体就是一群疯子怪人,他们谋求认同与接纳反而是不正常的,甚至开始抵制性少数群体。他们没有接触过真正的性少数者,不知道这些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,甚至连这些字母分别代表什么都不清楚,就轻易决定了自己要排斥这些人。这就是一个「梗」的威力。
进一步言之,这部分还有一种变体,就是假借「保护」少数群体,实则根本不关心少数群体利益,甚至要反过来恶心一把,让少数群体更加被污名化的一些「合规」「正确」的措施。同样举出一些例子快速带过:盲文与盲道、老年模式与青少年模式、Cookie 提醒、DEI 运动。有些是好心办坏事,有些纯粹走火入魔。
这里同样存在着与上述情况相似的,少数群体自身的缺位。罗琳与艾玛的跨性别之争就反映了这一点:明明我这个标题里面只有四个词,罗琳、艾玛、跨性别、争,但大多数人在事件中好像只能看到三个,而从不会在意跨性别者到底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现实。
当我们真的放下恶意与偏见,切实了解一个少数群体的人:跨性别、同性恋、ADHD,难道不会觉得,他们也只是普通人,同样也在努力地生活、勇敢地奔向属于自己的自由吗?
我曾经用一套很复杂的逻辑证明了一件事,也就是少数无处不在,多数与少数、正常与正确的困境也注定存在。难道今天玩少数群体的烂梗,明天就不会变成少数群体的一员,被其他人玩烂梗吗?那种滋味,想必不会好受吧。
可千万不要忘了,柜子会出现在每一个人身上,而我们每个人,都可能会在瞬间成为一个少数派。
让我们回到开头。
「越是爱抽象的人越容易,越是爱具体的人越艰难。」当我说要「看到人本身」时,我是在期望人们可以认真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从生态学的视角,种内关系有互助和竞争两种。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互帮互助,但长大后却发现竞争无处不在,更激烈、更暴力、更权谋,而互助却如同一缕微光。其他人不仅仅是对手,也是同类。一个失衡的生态系统是走不远的。
从天文学的视角,暗淡蓝点说明了我们自身的渺小,我们事务的微不足道。「我们有责任更友好地相互交往,并且要保护和珍惜这个淡蓝色的光点⸺这是我们迄今所知的唯一家园。」
从未来的视角,AI 的到来将使真实的人际关系与真实投入的关注变得越发宝贵。一周之内,我们已经看到 两 位 CEO 建议家长借助 AI 去和孩子相处了。如果亲子间的陪伴与关注都可以被 AI 替代的话,什么样的人际关系不可以呢?
最后,从社会的视角。「后现代社会不再认真回应任何事,而是通过戏仿、重复和反讽,把原本需要争论或共情的话题包装成一个可以消费的笑点。」在一次次消费中,我们也就把真正需要讨论、需要解决的问题忽视掉了。
深度社交的环境为何不适?少数群体何时能被认同?有些人琢磨自己应该怎么死,会期盼天灾人祸,便是因为这样死去并没有人关心,也无从被苛责,才能「体面地」死去。为何我们的社会会变成这样,以致于会想着要去死,又使死亡带来的社会压力如此无法承受?
然而并没有人认真对待。鲁迅先生果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。
看到人本身,其实并不困难,并不用像查户口本一样询问对方的过往。
只需要在见到一个人时多聊几句天,三两次就能相熟;
只需要在见到一场灾难时,把灾难微观化到每一个受影响的个体,进而唤起对那里每一个人的悲悯之心;
只需要在面对一个群体时,克制住自己的第一印象,耐心一点去理解他们是谁。
只需要一点好奇心。
我活的越久越能理解,如果一个人表现的很奇怪,那么他可能大概率在忍受痛苦这个说法。在很久以前,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,还认为人应该管理好自己的痛苦,不要去打扰到身边的人,自己的课题应该由自己来处理。但一步步走到现在,我发现痛苦总是会不由自主的从各个地方由各个方式露出去。……经历一次就越笃定这句话的真实,每当我再看见一个锋芒毕露的、奇怪的、无法理解的人,我第一反应都不会再是这个人有什么毛病,为什么要这么做?而是你哪里有不舒服吗?你在害怕什么吗?你在担心什么吗?
⸺荆棘桃@QQ
有人说,人的现在就是人过往经历的缩影。
了解一个人为何会成为这样的人,就不得不去深究其过往的经历。
希望所有人,都能保持好奇心、热爱生活,热爱身边的每一个人。